【时辰牌】
第 3 集 · 巳 时
公元 2026 年 9 月 17 日,星期四,上午十时
农历丙午年八月初七
距 GCT 上币:22 小时 00 分 00 秒
苏婉打开文件夹的时候,里面已经有十九个文件。
文件名分别是:
主视觉_最终版.jpg 主视觉_最终版2.jpg 主视觉_最终版2改.jpg 主视觉_最终版3_陈总说这个好.jpg 主视觉_最终版3_陈总又说那个好.jpg 主视觉_最终版4_再改最后一次.jpg 主视觉_最终版4_再改最后一次_真最后一次.jpg 主视觉_打死不改版.jpg 主视觉_打死不改版(1).jpg
……
一直到第十九个。
她把十九张图缩小,铺成网格,按顺序看了一遍。
看到第十九张的时候停下来。
然后她打开第一张——主视觉_最终版.jpg——把两张并排放好。
一模一样。
同样的深蓝底,同样的金色星球,同样右下角那五个字:星核 · GCT。连星球旋转的角度都一模一样,因为她压根没换新的渲染文件,只是存了十九次。
苏婉把两张图盯了半分钟,然后做了一件事:
她把第十九张改名为 主视觉_终版_V19.jpg,发出去了。
发出去三秒,周铭回了一个字:
好。
她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在这家公司做了四年"商务",苏婉总结过一条规律:
老板真正想要的不是更好的方案,是改的过程。
改本身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今天上午十点改了一次,下午三点又改了一次,晚上十一点在酒桌上跟人提起来的时候可以说"那个主视觉我盯到凌晨两点"。他要的是那个"凌晨两点"。
至于最后用哪一版,他记不住的。他只记得自己很辛苦。
这条规律在全世界所有办公室里都成立,跟加密货币没关系。
苏婉懂这个,所以她从来不争。她只做一件事:永远把第一版留着。
她端起咖啡走到窗边。四十七层看出去,是滨海湾的早晨。海面上停着几条船,一动不动,像被钉在那儿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工作群里,运营总监陈锋发了一条:
各位,今天有媒体发了关于 GCT 的负面,不要慌。
我们这边已经在交涉。所有同事不要私下回应,统一口径:项目方正在准备官方说明。
底下齐刷刷一排"收到"。
苏婉盯着"交涉"这两个字看了三秒。
在这行里,"交涉"是一个很妙的词。它的意思是:我们暂时解决不了,但我们要让你们觉得我们在解决。
她没回"收到"。
她关掉群,把那十九张图拖进回收站,清空。
然后打开文件夹,重新开始第二十版。
因为她知道,下午还会再改一次。
同一时刻,一座南方城市,一间三百平米的办公室。
这家媒体叫《链见》。当年取名字的时候,想的是"洞见链圈",后来团队自己开玩笑说,其实是"见链就舔"。
办公室里坐十二个人。主编、副主编、三个编辑、四个销售、两个实习生、一个会计,还有一个谁也说不清具体干什么的中年男人。
温澜是那三个编辑之一。二十六岁,新闻系毕业,月薪六千五。
她今天上午的工作是这样开始的——
十点零七分,主编在工作群发了一个链接,附加一行字:
这个能写吧?出一稿,十一点半前给我。
链接指向一个英文论坛的帖子。发帖人 ID 是一串乱码,内容是控诉某个叫 Galaxy Core 的项目团队背景造假。
温澜点开看了一遍。
帖子写得挺狠,但通篇没有一个具体的名字、没有一个能查证的地址、连截图都是糊的。
她回了一句:主编,这个没有实锤。
不用实锤。主编回,用问句。
温澜看着这三个字,忽然很想辞职。
她没有辞职。
她打开那个 AI 写作工具,把链接粘进去,加了一句:
改写成一篇 1200 字的中文稿,标题要有冲击力,多用"疑""惊""深扒""前科",结尾留一个开放式提问。
四十七秒。
稿子出来了。
标题:《深扒星核团队背景:前科累累的"连续创业者"》。
她通读一遍,发现里面有一句话:
据区块链安全研究员 Marcus Ellinthorp 指出,该项目的代币分配结构存在明显的高风险特征……
Marcus Ellinthorp。
她盯着这个名字。
不认识。
她搜了一下。全网零条结果。
这个人是模型编出来的。
它编名字的本事比编事实强太多了。事实编错了会露馅,名字编得漂亮,看着就比事实还真。
温澜把鼠标移到那句话上,犹豫了大概四秒。
然后她删掉了这个名字,改成"据业内安全人士指出"。
——她二十六岁,新闻系毕业,这是她这份工作里仅剩的一点东西。
删完之后,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:一份月薪六千五的工作,让她保留了最后这点良心,代价是这份工作本身。
十一点二十三分,稿子发出去。
十一点二十四分,第二家媒体发了稿:《代币分配疑云:15% 营销费用去向成谜》。
十一点二十六分,第三家发了稿:《星核 GCT 白皮书被指抄袭,元宇宙叙事遭质疑》。
三篇稿,发布时间差三分钟。
温澜没注意到这件事。她那时在改第四篇——是另一个客户的软文,标题要"温暖一些"。
而她那位主编,在此刻正跟销售对账:这三篇,"友情价",一共收了四千二。
销售问:要不要开票?
主编说:不要。
迪拜,上午十点零九分。
凌策的屏幕上跳出三条红色提示。
舆情监控:负面内容 3 条,传播速度 中,主要渠道:三家行业媒体 + 十一个社群二次转发
他把三条都点开,读完了。
读完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召集开会,而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,闭了一下眼睛。
在这行干了十二年,他处理过的负面大概有两百多起。这里面有个规律。
真负面不可怕。
真负面是有形状的:它有具体的人、具体的日期、具体的转账记录,它能被验证,所以也能被回应——要么道歉,要么整改,要么硬扛。
可怕的是半真半假。
而眼前这三条,正好是最难办的那种组合。
阿哲推门进来。
"Frank,第一条和第三条我可以做身份比对——"
"不用查了。"凌策说,"删掉你要说的那些技术词,先回答我一个问题:这三条里,哪一条是真的?"
阿哲愣住了。
"什么?"
"有一条是真的。"凌策说,"你自己看。"
他站起来,走到屏幕前,用手指点了点。
第一条,《深扒星核团队背景》。里面说团队是"连续创业者",指控他们上一个项目归零。
"陈锋上一个项目确实归零了。但这个在白皮书里写着,不算负面,算坦白。这条是废纸。"
第二条,《代币分配疑云:15% 营销费用去向成谜》。
凌策的手指停在这一条上。
"这一条,"他说,"说的是真的。"
阿哲凑过去看。
"我昨天查过。"凌策说,"百分之十五 Marketing 总账号,不锁仓,明天开盘就能卖。这笔钱在白皮书里叫'市场推广费用',但实际的控制人是谁,白皮书没写,基金会没签,付款路径也没公示。"
"那……这不是可以辟谣吗?"
"辟什么?"凌策说,"辟'这笔钱不在我们手上'?可它确实在我们手上。"
阿哲不说话了。
凌策转过身,看着屏幕。
"最难的地方在这儿:另外两条是假的,我可以用证据砸回去。但这一条是真的——我要是把三条一起打成'不实报道',明天那条真的会被人拿来跟假的一起翻出来,到时候我们连解释的立场都没了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而且现在还不到二十四小时。"
"所以怎么办?"
凌策把手里的打印件翻到背面,是那三十七个仿站的清单。
他在空白的地方画了一条线,把纸分成两半。
"分类处理。"他说,"假的归假的,真的归真的。"
"可是——"
"可是如果我们只回应假的两条,"凌策替他说完,"就等于默认第三条是对的。"
玻璃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阿哲忽然说了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:
"那……我们能不能让第三条也变成假的?"
凌策看着他。
看了三秒。
"阿哲。"
"在。"
"这句话,"凌策慢慢说,"你以后不要再在这里说出来。可以想,不要说。"
阿哲的脸红了一下。
凌策拍了拍他肩膀。
"没事。'想'这件事不犯法,'说'才会留下记录。人在这行里栽跟头,百分之八十不是栽在做了什么,是栽在留下过什么。"
他把笔放下。
"回应那条'深扒团队背景'——拿白皮书原文打回去,一句话:已在白皮书第 X 页披露。" "回应那条'白皮书抄袭'——拿第三方相似度报告。" 他停了停。
"至于那条真的……"
"怎么办?"
凌策拿起打印件,指着最底下那行小字。
1,412.7 BTC。9月9日 23:14。未曾互动十二年的矿工地址。
"先答复'-正在核实'。"他说,"然后我需要一个答案:这百分之十五,到底在谁手上。"
"那要去问项目方。"
"项目方会告诉我们吗?"
阿哲想了想。
"不会。"
"所以。"凌策把纸折起来,"我们自己去查。"
他走到窗边。雾散尽了,阳光照得整个楼层发白。
一个每天处理几百亿资金的地方,此刻最难的居然是一个很古老的问题:
你应不应该,把一件真的事,混在三件假的事里一起否认掉?
答案他知道。
难的是答案之后的那三个月。
杭州,上午十点半。
周杰今天请了半天假。
他跟公司说的是"家里有点事",实际上他没回家——他坐在合租房楼下的快餐店里,面前放着一杯免费续杯的可乐,手机屏幕上打开着三样东西。
左边是额度群。
中间是浏览器。
右边是他妈的微信对话框,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天晚上:吃饭了吗。
他还没回。
中间那个浏览器页面上,是他搜出来的那三篇稿。
他一篇一篇看完了。
看完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三篇稿子复制到一个 AI 对话框里,问:
这三篇负面,是真的吗?
AI 回答得很快:
这三篇文章在发布时间、句式结构上有高度相似性,且均未引用可验证的一手信源(如链上地址、工商登记、合同条款)。第二篇提及的代币分配问题在技术上可被验证,建议直接查阅链上数据。综合判断:此类集中发布的负面稿常见于上币前的舆论博弈,请保持理性,注意甄别。
周杰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注意甄别。
这四个字他今天在六个地方见过。
他合上手机,喝了一口可乐。
可乐没气了。
十点四十一分,额度群里跳出一条新消息。
是萍姨。
一张照片。
周杰点开。
照片里,萍姨半侧着身子站在一家酒店的窗边,窗外是夜里亮着灯的摩天轮。姜黄色真丝衬衫,头发刚做过。
配文:
各位家人,姨已经到新加坡了。
刚才跟项目方的陈总面谈了两个小时,所有疑问全部核实清楚了。
外面那些负面,姨跟你们说——全是竞争对手花钱雇的水军。
姨做这行六年了,见过多少次这种事?上币前必有一波,叫"洗盘"。
洗出去的,就是那些拿不住的人。
姨手上的口子还剩最后十二万,七点钟截止。剩下的你们自己决定。
底下瞬间刷了二十多条。
萍姨辛苦了
我就知道
姨说实话这些我都看过了,我就是想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加
已转,姨查收
周杰把那张照片放大,看摩天轮。
看了足足半分钟。
他没觉得照片有什么问题——他只是觉得,一个人肯为了你的三万块钱专门飞一趟新加坡,还在当地跟人谈了两个小时,这件事本身已经很重了。
重到你不忍心再问她一句"那个摩天轮为什么是糊的"。
他退出照片,点开右边那个对话框。
他妈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:吃饭了吗。
他打了一行字:
妈,我们公司有个内部理财,员工可以买,保底的。
打完,盯着看了十秒。
删掉了。
他又打:
妈,我想借一万二。
还是删掉。
第三次他打了四个字:
吃过了妈。
发出去。
三秒后,那边回了一个表情——一个中年女人专用的、红底黄字的"好"。
周杰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快餐店外头有人在搬货,纸箱拖过地面的声音很响。
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搜到的那段话,第二段,他当时没看懂的那句:
项目方通过新加坡基金会与第三方市场服务费名义,实际控制的代币比例远超白皮书披露。
他当时没看懂。
现在他忽然有点懂了——不是懂了那些词,是懂了为什么这篇东西会被写出来:因为写它的人,也在找一个人跟他一样看不懂。
十一点整,他打开额度群,打了两个字:
姨,我要。
十一点零八分,迪拜。
手机震了。
不是 Signal。是工作邮箱。
标题:【自动告警】GCT 相关:异常地址关联性提升
他点开。
告警来自一套内部的风控模型,跑的是"资金流向 + 社交关系 + 设备指纹"的综合评分。这模型是去年上线的,上线那天凌策说过一句话:它不会告诉你谁是小偷,它只会告诉你哪几个人买过同一把伞。
报告只有三行:
关联度提升:地址 0xEF2A…4455(GCT Marketing 总账号)
在过去 14 天内,与 3 个地址发生资金往来。
其中 1 个地址,已命中「东南亚硬件钱包相关投诉」名单。
凌策看着那一行字,一动没动。
在这份报告出来的两分钟前,他手边还摊着三张纸:三十七个仿站、一张未公开的视觉稿、一份代币分配表。
现在这三张纸忽然不再是三件事了。
他伸手去拿那包烟,抽出一根,这次点着了。
抽了整整一根。
然后他按了桌上的通话键。
"帮我接法务。"
"接法务,还有数据合规组。"他说,"用最高优先级。"
"Frank,"那头问,"事由怎么写?"
凌策盯着那串地址。
他想了一会儿。
"事由写四个字。"他说。
"哪四个?"
"可能有关。"
那头愣了一下:"就这四个?"
"就这四个。"凌策说,"在没有查实之前,我只能写这四个。"
他挂掉电话,把那张打印件翻过来。
背面是他自己刚才画的那条线——一半写着"假的",一半写着"真的"。
现在他在"真的"那一半底下,又添了一行小字:
它比我想的更大。
玻璃屋外面的办公区忽然热闹起来。有人在小跑,有人站在工位上喊什么。凌策抬头,透过玻璃看见大屏上的时间:
10:47 · 距上币 21 小时 13 分
屏幕上,比特币 $76,530,比刚才涨了一百多。
没人把这当回事。一天涨跌一百个点,在这行里连新闻都算不上。
凌策把烟掐了。
他把桌上的打印件收成一叠,夹进文件夹,然后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——
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枚更筹,放到文件夹上面,一起压好。
那是他提醒自己的方式。
有些事,得有个人替所有人记着时间。
本站不发行代币、不做任何投资承诺。若你愿意为这部作品的写作与运营出一份力,可向下方地址捐助。
本站不发行代币,不做任何投资承诺。选好金额与网络,点下方按钮唤起钱包转账。
仅支持 EVM 网络。请勿从波场(TRC-20)等非 EVM 网络转入,地址不通用。若钱包未自动弹出,可复制上方地址手动转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