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时辰牌】
第 2 集 · 巳 时
公元 2026 年 9 月 17 日,星期四,上午九时
农历丙午年八月初七
距 GCT 上币:23 小时 00 分 00 秒
在一千三百部手机同时充电的地方,空气是烫的。
那些手机没干过正事。它们每天的工作是注册账号、点赞、转发、给一个从没听说过的项目写评语。如果在别的行当里,这种评语叫"用过之后睡得特别好";在这个行当里,它叫"拿住了,格局打开"。
老猫在这间屋子里走了十二年。
他没有办公室。他有一把塑料凳,摆在两台工业风扇中间,正对着那一千三百部手机。坐在那儿抬眼看过去,满墙都是光,像一座很矮的城市。
"猫哥。"
小弟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他看。
屏幕上是一个网站。深蓝底,金色描边,中间一颗缓慢旋转的星球,下面一行字:Galaxy Core · 让每个人都能在元宇宙里造自己的梦。
"做好了。"小弟说,"五分钟。"
老猫凑过去,眉毛动了动。
"这是原版的吧?"
"照着原版做的。"小弟说,"我把官网地址喂给它,它自己爬了一遍,连动画都还原了。你看这颗星球——转速跟原版一模一样。"
他拖了一下鼠标。星球跟着停了半拍,又继续转。
"上个月做这种站要两天。"小弟说,"还得自己写样式。现在五分钟。"
老猫没说话,把页面翻到底部的"关于我们"。
停了两秒。
"这段话谁写的?"
"它自己编的。"小弟说,"我让它仿着写一段团队介绍。"
Galaxy Core 由一群来自麻省理工、谷歌与以太坊基金会的资深工程师创立……
"麻省理工。"老猫念了一遍。
"它编的。"小弟说,"我看了三遍才发现。"
老猫笑了。他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道很深的褶,像被什么东西划过又长歪了。
"留着。"
"留着?这明摆着是假的啊。"
"假不假,是骗的人在乎的事。"老猫说,"不骗的人才在乎真假。"
他往凳子前挪了半尺,手指敲了敲那一行。
"麻省理工、谷歌、以太坊基金会——这三个名字搁一块儿,值十万。删掉一个,就只剩八万。留着。"
小弟拿笔记下来。
这是老猫今天的第三条指示。第一条是把官网做出来,第二条是该发的货下午必须发出去,第三条就是这个:留着麻省理工。
老猫做生意有一条原则:他从不骗聪明人。
聪明人难缠,聪明人会去查,查到最后会报警。他只骗那种看见"麻省理工"四个字就觉得踏实的人——而这种人,在一千三百部手机的通讯录里,有三百多万个。
下午两点要发的那批货,箱子在那边堆着二十七个,全是没拆封的。
老猫走过去,随手抽出最上面一个,用指甲划开封条。
黑色的盒子。巴掌大。
屏幕上印着一个银色的标志:IRONVAULT。
铁柜。最新一代旗舰版,官方零售价一百七十九美元。
"这批多少台?"
"三百二十台。"小弟说,"上周到的。"
"成本?"
"一百一十。"
老猫点点头,把盒子丢回去。
"搭着套餐走,不单卖。"
"猫哥,现在这东西不好弄了吧?上回新闻不是说——"
"新闻说的是品质。"老猫打断他,"我卖的不是品质。"
他拍了拍那个纸箱。
"我卖的是'他需要一个盒子'这件事。"
杭州,城西,另一个小区。
罗萍在拉行李箱。
她九点十分必须出门,九点四十到杭州东站,十一点五十的高铁到上海浦东,下午三点四十起飞。落地新加坡是当地晚上九点半——反正到了天也是黑的,她从来记不住时差。
她只带一个登机箱。
干这六年她学会两件事:出差只带登机箱,朋友圈提前发。
手机在床上震个不停。那个「GCT 内部额度群(已满员)」已经刷到四百多条。
她一手压着拉杆,一手回消息。
萍姨:各位家人,姨今天下午飞新加坡!晚上跟项目方吃饭,到时候给大家直播。
发出去三秒,底下一片"萍姨辛苦了""姨注意身体"。
她放下手机,蹲下来把裙子卷好塞进侧袋。
然后坐到床沿,打开相册。
相册里有一张照片:新加坡滨海湾一家酒店的窗边,她半侧着身子,窗外是夜里亮着灯的摩天轮。姜黄色真丝衬衫,头发刚做过。
这张照片她很满意。
唯一的遗憾是:她没去过那家酒店。
照片是她三个月前生成的。一个手机应用,输几个词——"四十多岁的中国女性,站在新加坡酒店窗边,窗外夜景摩天轮,暖光,商务休闲"——一秒钟出八张,她挑了这一张。
她当时还抱怨过,说手指怎么老是生成六根。
现在这张照片在她文件夹里躺了三个月,用得很顺手,从来没被识破过。只有一次,她弟媳问"姨你这个摩天轮看着有点糊",她说那是夜间长曝光。
弟媳不懂什么叫长曝光。
罗萍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,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面。
她知道这张照片该发在什么时候——发在群里那些人开始犹豫的时候。人一犹豫,就得有东西让他们踏实。
"踏实"这两个字,值三万块。
她退出相册,把箱子拉链拉好,站起来。
手机又震。这个月的房租催缴短信。
她看了一眼,删掉。
罗萍今年四十五岁。做过保险,做过微商,做过两年"社群运营"——那是她给上一个行当起的名字。她在这个圈子里最大的本事不是懂行情,是她真的相信自己在帮人。
她每发一条消息之前,都会在心里先说服自己一遍:这个项目是真的,这个项目会涨,这些人是错过了比特币之后唯一一次还能上车的机会。
一个人骗一百个人,要先骗过第一个人。
而第一个人,永远是她自己。
出门前她翻出那张手抄的群成员表。八十七个人,七个打了红五角星,三个写着"已到账"。
红五角星的意思是:有钱,好说话,并且今年家里出过事。
周杰的名字排在第六十三位,前面画了个圈,备注两个字:考虑。
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包里,发了一条朋友圈。
配图是高铁车厢,配文:
又出发了。为了大家的钱,这把老骨头。
第一个点赞的,是她自己。
迪拜,上午九点二十七分。
凌策的第三杯咖啡凉在那儿,没人敢帮他拿走——上一个帮他收走杯子的人,被他追着问了十五分钟"你凭什么认为我喝完了"。
阿哲推门进来,左脚和右脚的鞋带都松着,一直拖在地上。
他走过去,踩了自己的鞋带一下。
没察觉。
走三步,又踩一下。
凌策看了四眼,终于忍不住:"阿哲。"
"嗯?"
"你脚上有条蛇。"
阿哲低头。
"哦。"
他蹲下去系,蹲了三秒忽然想起自己要说什么,又站起来。系好的那根是左脚,右脚那根继续拖着。
"仿站。"他说,"三十七个。"
凌策转过来看屏幕。
"舆情系统五分钟前标的。"阿哲说,"域名清单在这儿。gct-official、galaxycore-pro、gct-airdrop-portal……三十七个,全部是昨天和今天注册的。"
"全仿官网?"
"全仿。连错别字都没有。"
凌策把清单从头扫到尾。
这种事他见过。上币前的二十四小时里,全世界会冒出几百个假网址。它们不骗不懂的人——不懂的人根本不会来。它们骗的是那种"我已经很小心了,我只点我收藏过的链接"的人。
因为假的足够像真的。人不会因为网址对就放松警惕,人会因为"它长得跟我收藏夹里那个一模一样"而放松警惕。
"像到什么程度?"
阿哲点开一个。
凌策看了三秒。
"一模一样。"
"不是'接近'。"阿哲说。
他把窗口拖到一行代码上。
"你看这儿。CSS 的类名都跟着抄——hero-planet-rotation。这是原站才有的东西,官网虽然上线了,但这串名字从来没出现在任何公开文案里,只在前端源码里躺着。"
凌策坐直了。
"你是说——"
"我是说,这三十七个站里至少有六个,不是照着官网'做'出来的。"
阿哲把两个窗口并排。
"是拿原站源码改的。"
玻璃屋子里安静了两秒。
凌策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一个人能在上币前做出仿站,不稀奇。有模板、有人手、有精力,一天能做二十个。
但要拿到没发布过的前端源码,只有两种可能:一是黑进去,二是有人给了他。
"查这些站。"凌策说,"我要注册邮箱、付款方式、注册时间,精确到分钟。"
"已经在跑了。"
"还有——"
阿哲等着。
凌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。
"还有,把最近三十天接触过 GCT 前端资源包的内部账户列表,调出来。"
阿哲愣住了。
"Frank,你是说……"
"我是说先调。"凌策说,"调出来不等于有问题。"
"明白。"
阿哲出去以后,凌策一个人在玻璃屋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没点,只在指间转。
干这行十二年,他学到最重要的一条不是技术,是:永远先怀疑流程,不要先怀疑人。
流程是死的,查起来不伤人。
人是活的——你一旦开始怀疑某一个人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九点四十一分。
Polymarket 上开了一个新盘:
GCT 上线首日,是否会跌破发行价(0.1 USDT)?
是:37% 否:63%
开盘十一分钟,成交量冲到十九万美元。
参与的人没有一个是为了答案来的。他们只是需要在一件还没发生的事上下注,好让自己不至于干等着。
这类叫预测市场的地方,这几年冒出来不少:押一个"是"或者"否",赔率由盘口决定。媒体喜欢引用它,说钱比嘴诚实。
——只是没人提醒过引用它的人:钱,也会自己押自己。
凌策把那张截图发给法务,附了一行字:
十九万美元,赌一件明天才可能发生的事。这是民意,还是提前布置?
四十秒后法务回过来:
你又在用问句回答问题。
凌策笑了一下。
这时阿哲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打印件——他真的打印了,因为凌策说过"有些东西得拿在手里才看得清"。
"Frank。"
"说。"
"三十七个站里,除了那六个,全都有同一个模型的风格指纹。"
他把纸递过来。
"看这里的特征。这些页面的样式表用了同一套命名习惯,注释里都是同一种废话——'Section wrapper for better accessibility'。这是某个模型的风格指纹,跟人的手不一样。"
凌策看着那张纸。
"批量生产。"
"基本是。"阿哲说,"现在的门槛已经低到不用会写代码了。我自己试了一下——把最难的那个站丢给它,给一个原站地址,三分钟就给我还原出来了。"
"所以三十七个网站,可能是一下午做的。"
"可能是一个人一下午做的。"阿哲纠正他。
凌策把纸放下。
他在窗边站了很久。迪拜的雾已经散了,远处的塔看得清清楚楚。
在这个行业里,绝大部分的恶都已经自动化了:
AI 写文案,AI 建站,AI 生成"项目方内部会议录音",AI 给一万个账号写早安问候。
唯一没有自动化的那部分,是相信这些东西的人。
那部分还得靠人自己来。
十点零六分。
阿哲回来了,脸色不太好看。
"Frank。"
"说。"
"那六个有源码特征的站,注册邮箱不一样,付款方式也不一样。"
"那是好消息。"
"不好。"阿哲把打印件摊在桌面上,"它们什么都不一样,唯独注册时间——"
他用手指点了六个点。
"9月15日凌晨 02:14、02:31、02:47、03:02、03:19、03:44。间隔十五到二十七分钟。"
凌策抬起眼。
"一个人手工注册的。"
"对。"
"那就更像是有人一份一份发出去的。"
阿哲点头。
"还有一件事。"
他点了点六个站里做得最完整的那个,把页面拉到底部的"团队介绍"。
凌策看过去。
Galaxy Core 由一群来自麻省理工、谷歌与以太坊基金会的资深工程师创立……
凌策念完,抬起眼。
"麻省理工。谷歌。以太坊基金会。"
"我知道。"阿哲说,"项目方真实团队背景是马来西亚工艺大学。跟这三个一个都不沾边。"
"所以这段是编的。"
"是 AI 编的。"阿哲说,"它编得挺高兴,编完还在底下加了一句'我们始终坚持技术创新'。"
凌策没笑。
他把那个页面放大,一直拖到最底下,停住了。
那里有一张图。
一张 GCT 的项目视觉稿——深蓝底,金色星球,右下角五个字:星核 · GCT。
凌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。
"阿哲。"
"嗯。"
"这个视觉稿,我们几点收到项目方提交的?"
阿哲翻了一下记录。
"9月14日晚上十点十分。上币组签收人——"
他停住了。
凌策接过话。
"林薇。"
玻璃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。
一个仿冒网站底下,挂着一张只存在于上币组内网、连项目方自己的官网都还没放上去的视觉稿。
它不是泄露。
它是被交出去的。
凌策拿起那包烟,抽出一根,还是没点。
"阿哲。"
"在。"
"申请调阅林薇过去十四个月经手的所有项目——"
"Frank,"阿哲忽然打断他,"一共四十二个。"
"我知道。"
"而且她跟苏婉是闺蜜。"
凌策看着他。
"所以呢?"
阿哲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"没事。"他说,"我去调。"
他走到门口,又被叫住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凌策说,"别告诉第三个人。"
"包括……"
"包括上面。"
阿哲点了点头,出去。
门关上。
凌策终于把那根烟点着了,抽了一口,掐灭在咖啡杯里。
他拿起遥控器,把六米宽的屏切成九个画面。第一个是 星核 GCT 的档案,第二个是那张视觉稿,第三到第八是那六个仿站,第九个——
第九个是 GCT 的代币分配表。
百分之十五,团队。
百分之二十,投资机构。
百分之十,新加坡基金会。
百分之十五,Marketing 总账号。
百分之四十,社区。
凌策盯着"Marketing 总账号"那一行。
这一部分,不锁仓。
也就是说,明天早上八点整,柜台一开,立刻可以卖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场全线飘红——所有人都盯着那口最大的锅,盯着 比特币 $76,421 后面跟着的那个涨幅。
而这块六米宽的屏幕上,坐着一个从来没人真正看清的角色:那个卖的人。
凌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枚东西——一寸长的金属签,形状像古代计时用的更筹。三年前一个朋友从旧货市场淘来送他的,说他干的这活儿跟打更的一样:别人睡觉,你不能睡。
他把那枚更筹在指间转了转。
二十三小时。
玻璃上映出他的脸。三十五岁,眼下发青,领口第二个扣子昨天就掉了,没人发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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